在诗句中安放的乡愁——读《坐看云起时》

□天津张静静

何正国是我读硕士时的同门师弟,当年读研的时候就知道他热爱诗歌,喜欢写作。这么多年过去,他在忙碌的编辑工作之余一直在坚持创作,几年前出版诗文集《左岸春风右岸芦苇》,近期又出版诗集《坐看云起时》(安徽文艺出版社2021年12月出版)。我想,对正国来说,诗歌并不高深,只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,他写下的诗句是对繁琐生活的缝隙处突然而至的某种领悟、某种思念、某种情感的捕捉。而在这部诗集中,我读出最多的是其字里行间中蕴藏着的乡愁,这是一个离开故乡的游子,不断在写下的诗句中去追溯自己的童年、故乡与亲人。

从个体来说,乡愁是离开故乡的游子对家乡的一种情绪体验,是对亲情、自然山水、个人成长经历的回忆,包含着惆怅、忧伤、眷恋、痛楚等复杂的情感。作为一种朴素的个人记忆,乡愁是在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时间之流中,对作为精神家园之故土的一种追思,由此诗歌成为诉说乡愁的精神载体,成为游子永远唱不完的离歌。

乡愁与家乡有关,与个人的童年有关,在空间上指向彼处,在时间上指向过往,对乡愁的书写揭示出彼处、过往对于当下生活的意义。在正国的笔下,油菜花、紫云英、栀子花、海棠花这些寻常可见的植物,成为乡愁的唤醒者,眼前所见所闻指向的皆是童年和故乡。于是,我们在《雨中油菜花》中,读到“春风如潮,汹涌而至/他恍惚看见一只蝴蝶/翩翩飞入童年的菜花地/无处可寻,无影无踪”;在《海棠》中,读到“仿佛看见那个叫海棠的女孩/迎着春风在田野里奔跑/一直奔向燕子低飞/我那不识海棠花的童年”;在《紫云英》中,“仿佛看见赤足的孩子/沿着童年的河堤奔跑”;在《栀子花》中,“它让我想起乡村/想起少女/也想起母亲”……在诗人的眼中,故乡的人与物成为诗句中的重要意象,成为游子乡愁的寄托。可以说,乡愁是贯穿于这部诗集的一条主线。

在这部诗歌的第一辑《我爱那些细小的事物》中,作者以一颗赤子之心记录下生活中那些美好的瞬间,比如一棵含苞待放的玉兰树、墙角的牵牛花,以及早春里的第一声鸟啼。大自然的花开花谢,生命的循环往复,人生的悲欢离合,在花的意象中得以呈现。鸟鸣、花开、草长都是生命力的表现,极易唤起生命的共通感。在这些诗句中,当下的美与远逝的童年、故乡、亲人紧密相连,在感受到自然生命力的同时,又有着更复杂的人生况味。

诗集的第二辑《把月光打包带走》中,作者写一天之中的晨曦暮霭;第三辑《站在时光的分水岭》,写一年四季的季节流转,很多诗篇写到黄昏、月夜。暮色四合,夜幕降临,举头望月,或许都是一个人最思乡的时刻。在《日落春山》中,“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/母亲紧紧抱着我/就像抱着她小小的太阳”,在《今夜》中“我在月光下数星星/数流萤,数万家灯火/也数童年的小脚印”。但作者的乡愁,不仅是个体意义上的,也是文化意义上的。在诗句中他不断提及李白、王维、孟浩然、陶渊明、陈子昂、张继、《诗经》,以及那些闪烁在其中借用和化用的中国古代诗人的诗句,甚至诗集的题名“坐看云起时”,就出自王维的《终南别业》。尤其从诗句中的意象、偏爱短句的表达、抒情的格调及营造的意境,都可以看出作者有意识地向中国古代诗歌靠拢,体现出一种更宽泛意义上的乡愁——对传统文化之根饱含着敬意和追念。

在第四辑《被故乡追赶的人》中,那些隐藏在前文诗句中的乡愁得到最直接的抒发,是这部诗集中最打动我的部分。《故乡的炊烟》《故乡的油菜花》《母亲的笑》《父亲》《被故乡追赶的人》等诗篇,能引起读者强烈的共鸣。作者对童年的回忆,对故去亲人的缅怀,以及离家游子的乡愁,在真挚澄澈的文字中一一呈现。在《故乡的油菜花》中,盛开的油菜花像一群在田野里奔跑的孩子,“这世间最辉煌的美与最浓烈的芬芳/让人沉醉也让人忧伤,当春风更加浩荡/当青草淹没荒径,当金黄色的花枝/化为沉甸甸的籽荚,在落日的映照下/低得不能再低,而曾经在田野间/缓缓走过的我的祖父,我的母亲/那些深爱过我的人啊,早已消逝在/大地更远的深处,像这万劫不复的/光阴一去不回头,任凭此起彼伏的蛙声/把春天吵闹得如此喧腾,又如此空旷”,此处的写法近似于电影中的蒙太奇效果,从油菜花、孩子、蝴蝶、蜜蜂,镜头切换到落日、油菜籽、故去的亲人、山坡上的坟墓,乡愁夹杂着对时间意识和生命意识的理解,光阴易逝,那些深爱的亲人们沉睡在大地深处。在《被故乡追赶的人》中,每一个游子都会故乡追赶着,“哪怕我逃到天涯海角/故乡都一直如影随形,用我的方言/来暴露我,用我的胃口来出卖我”,乡愁是游子逃脱不了的愁绪,无论身处何处,与故乡有关的一切早已铭刻在身心之中,无法磨灭。乡愁的一个悖论之处,在于我们这些游子们曾经如此急切地逃离故乡,向往着繁华的都市生活,我们努力尝试改变和掩饰自己身上的故乡印记,却发现无一能够逃脱故乡的羁绊,而在多年以后我们不停地回望故乡,在记忆中寻找故乡。

读罢这部诗集,想起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说过的一句话:“故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,谓之为有境界。”以此标准看,这部诗集既不缺真景物,也不缺真感情。正国以真挚朴素的情感诉说着乡愁,他也在这种诉说中得以安放自己的乡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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